守得云开见月明

茅 寅发表于2016-12-4

“当你老了,头发白了,睡意昏沉;炉火旁打盹,请取下这部诗歌;慢慢读,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;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……”

午后,树影筛出的阳光斜进半开半合的木制百叶窗,在我面前的杂志上投下一个个光圈,“纪念朱元鼎、侯朝海、陈子英诞辰120周年”几个大字沐浴在阳光中,格外显眼。不由得我想起了叶芝的《当你老了》这首诗,心有触动。

我想,在朱元鼎先生老时,他应仍会记得曾有一个男孩每天放学之后,总喜欢徜徉于码头、鱼肆,徘徊于甬江之滨。他爱海、爱鱼,爱着富饶的土地。是的,那个男孩就是他自己。彼时的他,会庆幸自己从小而生的对海的热爱,正是那对海的初心支撑着他实现一项又一项学术上的突破。

在圣约翰大学任教期间,年轻的朱元鼎目睹外国专家将在中国采集的大量鱼类标本带回国去,发表不少有关鱼类新种的文章,将许多中国渔业资源资料据为己有,甚感痛心。面对中国丰富的鱼类资源,鱼类学研究领域却被外国人把持,朱元鼎下定“我们要做中国渔业科学的主人”的决心,自此,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,没有迟疑。

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他被完全剥夺从事正常科研工作的权利。那时他的内心一定是痛苦的,但他还是排除了各种困难和干扰,默默地在家里继续进行研究,因为他不懈追求的学术素养容不得他有半分停滞。

垂暮之年,朱元鼎先生在美国的儿子想接他去休息,但他说:“工作未了,我不能去”。继续奋战在科研第一线。甚至在他病魔缠身,卧床不起之时,仍不忘《中国鱼类志》研究工作,召集助手于病榻前研讨如何早日完成。

你既然已经做出选择,又何必去问为什么选择。

就像布衣壶宗顾景舟在晚年对他自己评价的那样:“若将紫砂比作一条船,年轻时,我为它拉纤,是个卖力的纤夫;中年时为它摇橹撑篙,当是橹公;一直到晚年,才为它掌舵。回首平生,我把一生都献给了紫砂。”而当朱元鼎老先生回首平生时,我想,他会淡淡的自语:“我把一生都献给了鱼类研究。”没有丝毫遗憾与后悔,眼中流露的,是满满的自豪。

我想,当侯朝海先生暮年之时,望着镜中的满头白发,他不会有感时伤逝的叹息,他有的只会是对自己未辜负时光的庆幸,他庆幸自己在有生之年将水产教育推向高峰。我似能看到他演讲之时,在列举日本多年对中国侵渔,甚至举行中国东海、黄海、渤海渔业会议,仅上海一港日本渔轮年进出港1000多艘次,影响中国国防和民生的愤慨,以及对中国渔业衰落,渔村濒于破产,渔业前途危险的深深焦虑……他无时无刻没有忘记为国家水产教育绘出灿烂一笔的初心。

陈子英先生一生忙忙碌碌,辗转过很多地方,无论是在东吴大学求学还是出国师从摩尔根,他始终坚持如一地在平平凡凡的生活中追求生物学事业。

在战火纷飞的年月,每个人都只求安安稳稳,生怕出头搞花样之后成为日本人攻击的目标,以致成为那动荡岁月里的牺牲品。然而满怀爱国热情的陈子英,毅然融入自强救国的洪流,为我国动物学的发展筚路蓝缕。

他在每一项学术上的成就都绝非偶然,每一种猜测,他都会本着科学的态度,深入调查研究,历尽千辛万苦从实践中去验证。陈子英勤勤恳恳的做事态度和凡事追求卓越的工作作风,深深影响了身边同事和弟子。事隔多年后,当时曾与他共事的伍献文还在回忆文章中称赞他的工作风格,说他干起事来就像拼命一样。

我想,多年之后,那个在灯光下认真进行科学研究的模样会成为他自己最美的回忆。

席慕蓉曾说过:“我一直相信,生命的本相,不在表层,而是在极深极深的内里。这里的‘内里’即为‘初心’,它不常显露,很难用语言文字去清楚形容,只能偶尔透过直觉去感知其存在,但在遇到选择之时,在不断地衡量、判断与取舍之时,往往能感知其存在。”

他们三位都是我国海洋科学研究领域的泰斗,他们因陋就简,翻译国外文献,外出实习研究,经过数年艰苦摸索终于使我国的海洋科学研究渐渐步入正轨。

他们用行动向我们诠释了“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”的真正含义。

但他们不仅仅在学术上有着惊人成就,而且为海洋渔业能在中国得到更深远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。

朱元鼎先生生前把私人珍藏的图书、资料近2千份提供公用,身后全部献给了国家。有关单位为了表彰他献书的爱国热忱而给予的5万元奖金后也全部款项捐献给了上海水产大学,学校以此为主建立朱元鼎奖学金基金,永志纪念。侯朝海先生在吴淞水产专科学校经费拮据之时,常以省下薪金接济贫苦学生,并以乐观精神鼓舞、团结师生共渡难关。并且他在校任职期间,为提高教学质量,四出访问,延聘著名专家到校任教。陈子英和肖树旭等在国内率先创办水生生物学专业,开设“水生生物学”课程。他们自编讲义,结合生产实习、野外采集水生生物标本、进行现场调查研究,开展教学工作。

他们将坚定信念、甘为人梯、不懈追求的崇高品质和进取精神变为了丰厚的文化沉淀,一代代传承下去。

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,总会有看不完的风景,抵达不了的岸,爱不完的人,而我们,一直在路上……

希望当你老时,你有资本说出“你是我最初的年华,而我未曾忘记初心,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……”

 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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